
▲这是灵兽第1776篇原创文章
外资零售在中国的30年,正在经历一场历史性的角色转换。
作者/楚勿留香
ID/lingshouke
2026年3月,上海浦东。
德国药妆巨头穆勒(Müller)正式签约入华,投资3000万美元,并豪言5年内开出200家-500家店。
而在不到一年前,英国冷冻食品巨头Iceland的亚太首店在2025年4月底的时候落地北京门头沟京西智谷。“IcelandLab基地”首创“供应链+MCN+AI”三核模式,让“全球食材良品”可以通过AI+直播技术直接送达到中国人的厨房。

这种景象,与多年前的“外资大撤退”形成了较为鲜明的对比。
在那波寒潮中,家乐福卖身苏宁,麦德龙易主物美,乐天玛特、Tesco(乐购)、易买得相继清仓离场。
一边,是旧神走向黄昏;另一边,是新贵迎来黎明。这可不只是一场名单的替换,更是一回关于“中国市场该怎么重新去理解零售”的时空置换。
1
大撤退,是一个时代的落幕
如果把时间拨回到1990年代,中国零售业几乎还是一片“原始森林”。那时的主角是国营百货、供销社和农贸市场。真正改变这一切的,是外资零售带来的“降维打击”。
1995年,在北京北三环,有一家叫“家乐福”的法国超市开业。这被看成是中国现代零售的开端。一年之后,沃尔玛进到深圳,麦德龙来到上海。

短短几年,大卖场(Hypermarket)这种商业形态完全改变了中国人的认知和购物方式:宽敞的通道、一排排的货架、统一的价格标签、标准化的供应链。
中国零售业最初的现代化,几乎是从模仿外资开始的。
广为流传的故事是,人人乐创始人何金明曾在家乐福门店蹲点37天,只为研究其运营模式。那时候,本土创业者的焦虑只有一句话:“狼来了。”外资教给了中国零售“第一课”:品类管理、条码系统、促销机制和连锁经营的标准。
进入2000年,外资零售迎来黄金扩张期。家乐福、沃尔玛门店破百,Tesco(乐购)、乐天玛特、欧尚等外资零售品牌也纷纷进入中国市场。
那时候,家乐福门店超过了200家,沃尔玛在全国到处布局,麦德龙、欧尚、大润发也快速地铺开了。
这个时候,大量新的外资零售品牌进入中国,包括英国 Tesco(乐购)、玛莎百货,韩国乐天玛特、易买得,西班牙迪亚天天、美国百思买、家得宝等。

在当时的商业逻辑里,中国被认为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巨型零售市场,因为人口巨大、消费升级和城市化加速。
几乎所有国际零售企业,都希望在中国分一杯羹。但很少有人意识到,中国零售市场正在酝酿一场巨大的变化。
但在2010年前后,故事发生了转折,“大而全”的模式玩不动了,“二房东”模式在集体崩塌。
彼时,中国零售发生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结构性变化——电商开始崛起。
淘宝和京东快速的发展起来,大肆扩张,“双十一”一开始的交易额才5000万元,后来很快就增长到百亿级别了。
最先受到冲击的,是大卖场模式。原因也很简单,大卖场卖的商品,电商几乎都能卖,而且更便宜。

同时,中国本土零售企业也在成长。永辉、华润万家、物美、步步高等本土零售企业崛起,它们更熟悉中国市场,也更灵活。
外资零售开始遇到困境,这是在电商和本土企业的双重压力下发生的。
于是,一场“撤退潮”悄然开始。
短短几年,中国零售史上最著名的几家外资企业相继离场。
要是认真去看看这些退出者,会发现一个明显的共同之处,它们几乎全都属于“大卖场模式”。
传统大卖场的盈利核心是“进场费+转租租金+账期利息”。可是在即时零售(美团、饿了么、京东到家)打破了物理距离之后,大卖场的流量池也就没水了。
当“驱车采购”的消费场景变成“手机下单”,这种笨重的商业模式就成了低效的负担。
从2011年美国电子零售巨头“百思买”关店到2012年美国家居连锁“家得宝”宣布退出中国,再到2017年英国玛莎百货关闭中国门店、2018年韩国乐天玛特全面撤离中国、易买得关闭最后一家门店。

退出中国的外资零售越来越多,到了2019年,法国家乐福中国业务卖给苏宁,德国麦德龙中国业务卖给物美,两者相继易主。
过去20年,进入中国的近20家外资零售中,超过一半已经退出。这标志着以“卖货平台”为核心的一代外资零售正式谢幕。
名单很长,也很沉重:英国玛莎百货因为供应链成本过高在2017年关店;美国百思买和家得宝是因为不适应中国本土电商和家装文化而败走;韩国易买得连续亏损20年后彻底放手。
换句话说,“进场费+转租租金”这样的盈利模式,是大卖场所以倚重的,可在即时零售和电商的降维打击之下,完全失效了。
当然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,决策链条像“异地恋”一样让人饱受痛苦,那时候,外资巨头撤离的深层原因是管理出了问题。
正如《灵兽》过往调查中提及的,外资巨头的决策权往往远在海外。要在北京门店调个价,流程要跑半个地球。决策权远在海外,面对中国瞬息万变的生鲜消费需求,在以“小时”为竞争单位的本土选手时,这种官僚体系无异于自杀。
2
新势力入场,从“卖货平台”到“商品公司”
当老一辈的外资品牌,像家乐福、麦德龙这类“全能型选手”离开的时候,新一代的外资品牌正用“垂直化、专业化”的精准姿态进入市场。
这一轮进入潮,进入方式发生了根本变化,不再是“开大卖场”,而是聚焦“专业零售、硬折扣与会员店”。
2017年,德国折扣超市 奥乐齐(ALDI) 进入中国;2019年,美国会员制仓储超市 Costco 在上海开出中国首店。

开业那天,来的顾客特别多,都把交通挤瘫痪了,商场只好提前关门。
随后几年,越来越多新的外资零售品牌进入中国,英国冷冻食品超市 Iceland Lab、德国药妆连锁 Müller、日本生活方式品牌 LOFT。
和上一轮扩张不一样,这一回外资进来明显比较谨慎。
很多企业采取的策略是,“首店+电商+小规模扩张”,而不是当年那种动辄几十家门店的高速扩张。
要是认真观察,就会发觉新一代外资零售企业普遍有一个共同特点——高度垂直化。
它们不再想着去做“什么都卖”的超市,而是专心在某一个细分领域上。

比如,药妆与日化是穆勒专注的领域,冷冻食品是Iceland主攻的方向,以会员制精选模式见长的是Costco,主打硬折扣路线的则是奥乐齐。
与上一代外资零售相比,这些企业更像是“特种兵”,每一个都只做一件事,但把效率做到极致。
简单说,过去退出的是“卖货平台”,现在进入的是“商品公司”。
最近,上海浦东新区浦兴路街道和德国零售企业穆勒有限公司(Müller Holding GmbH & Co. KG)正式签了战略合作协议。

按照协议,穆勒(Müller)要在上海开它在亚洲的第一家门店,并借此正式进入中国市场。按照企业规划,穆勒未来会把上海当做起点,慢慢拓展长三角地区,并进一步在全国布局。
成立于1953年的穆勒,总部位于德国乌尔姆,是欧洲知名的日用品零售连锁企业,也是德国三大药妆零售连锁之一。
穆勒在某种程度上是制造型零售的德式样板,它不仅是药妆店,更是“生活方式集合体”。它单店SKU通常达到数万种,其核心竞争力在于极致的“自有品牌”开发能力。

就像陈立平老师说的,未来零售的关键就是“商品革命”。穆勒就是这类厉害的角色。它深度参与日化、香水、家居产品的原料还有研发,掌控着定价权。这种特别高的质价比,刚好对上了现在中国“理性消费”的刚需。
进入中国,并看好中国市场的还有英国最大冷冻食品超市Iceland Lab,这是一家披着超市外壳的“内容工厂”。
英国Iceland在门头沟的落地,采用了“供应链+MCN+AI”的三核模式。它不再等顾客上门,而是利用AI直播间售卖全球冻品,将门店变成了数字化资产。
除此之外,更早进入中国市场的还有沃尔玛、奥乐齐(ALDI)与Costco。
ALDI靠着把SKU极度精简和硬折扣的逻辑,在上海社区站稳了脚跟;而山姆和Costco是靠着会员费模式,把自己变成了消费者的“严选中台”。

ALDI在上海快速发展,这证明了“硬折扣”比“大而全”更有活力。它去掉了多余的部分,只保留核心的东西。
3
地理重构:鸿雁南飞与数字化试验
有个很明显的逻辑变化就是,外资零售正在“逃离”北方,往商业气候比较适宜的南方集中。
一是,资源的南方迁徙。
2025年起,永旺、优衣库、无印良品开始大规模收缩北方低效店铺。永旺将其大陆一半以上的门店放在大湾区,因为这里靠近制造基地,物流更丝滑,夜经济更发达。

正如联商高级顾问团成员潘玉明观察到的,南方市场的民营商务氛围,更能支撑“生活方式场景”的变现。
二是,中国成为“全球炼丹炉”
以前是“把欧美商场搬到中国”,现在是“在中国打磨武器,反向输出全球”。Iceland的AI直播、奥乐齐的小程序、罗森的时尚甜品,这些在中国江湖磨练出的“数字化特种作战”经验,正成为外资巨头全球布局的核心资产。
通过退出和进入中国市场外资企业的名单进行对比,我们可以总结出两代外资零售的本质分歧:
一代外资(启蒙派)强调标准化、规模化,目标是“改造”中国零售;二代外资(融合派) 强调本地化、垂直化、社交化,目标是“融入”中国消费。
正如生鲜传奇董事长王卫所言,零售追求的是“让管理简单到愚蠢的地步”。那些活不下来的外资,大多把简单的事情做复杂了;而活下来的新势力,无一不是在供应链和效率上做到了极致。
中国零售行业用了三十年时间,走完了一段特殊的历程。

从学习外资,到超越外资,再到与外资同台竞争。家乐福、麦德龙的离场,标志着“二房东”时代的谢幕;而穆勒、Iceland、Costco的入场,宣告了“供应链主权”时代的到来。
零售江湖,没有永远的霸主,只有顺应时代的长期主义者。外资零售的这一轮“大换血”,本质上是效率对平庸的清算。
在这个江湖里,能活下去的从来不是“洋标签”,反而是那些真正明白“人、货、场”本质重构的“厉害角色”。(灵兽传媒原创作品)